捐款直接寄给作者陆哲,附言栏里写着简单的“聊表心意”、“愿工友母亲早日康复”、“挺住”等字样。金额有多有少,少的三元、五元、十元,多的也有几百块。
    陆哲仔细地将每一张汇款单和附言记录下来,将它们和厂内工友的捐款记录一起,整理成一份清晰的清单。
    这份清单,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温暖关怀。当阮小芬拿到这些钱后,眼泪夺眶而出,不断说着谢谢。就连病床上的阮母,感受到这份珍贵的、来自社会的温暖,对战胜病魔也多了几分信心。
    与此同时,和乡镇纺织厂合作的事情也有了突破。
    那家纺织厂最近正为技术升级发愁,对红星厂“雪纺缎”的成熟工艺垂涎已久,却苦于没有正规渠道获取。除了技术资料,他们还缺能真正上手、解决实际问题的老师傅。
    通过陆哲的牵线,那家乡镇纺织厂的厂长亲自出马,与厂领导取得联系。而红星纺织厂现在缺的正是资金与销路,很快便达成合作关系,与那家乡镇厂签订一份技术指导服务合同,派遣具备相关精湛技术和丰富经验的职工前往进行短期技术支持和培训,帮助对方解决生产中的实际工艺难题,对方支付一笔合理的咨询费用。
    在后续的厂务会议上,陆哲将这个方案与零星的社会捐款、强烈的内部民意以及潜在的法律风险结合起来,向厂领导班子进行了最后一次、也是最有分量的陈述。
    他特别强调: “小芬同志的技术能力是实实在在的,对方看中的也是这个。我们这是输出劳务和技术经验,不是泄露图纸,合规合法,还能救人于水火,彰显我厂的人道主义精神和管理智慧。”
    会议室的争论持续了很久。最终,在内外多重压力的合围下,尤其是“技术劳务输出”这个体面且有理有据的台阶出现,合作意向顺利达成。
    几天后,厂里的公告栏贴出了一份公告。公告栏前围满了人,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公告的核心内容如下:派遣六名职工前往某合作乡镇厂进行技术指导,外派期间停薪留职,由乡镇厂支付劳务报酬。
    阮小芬就在派遣名单上。
    乡镇厂给出的劳务报酬比对市场价,每个月一千块钱,年底还有奖金,资金与厂子效益直接挂钩。
    得到这个消息,还未办理下岗离职手续的阮小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呜咽,而是绝处逢生的狂喜和感激。
    一个月一千块钱,再加上社会捐款,母亲的治疗就有了基本保障,而且她的个人价值也得到了肯定,阮小芬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之后,拎着一袋苹果来到楚砚溪的家。
    彼时,楚砚溪正靠在床上看书,脚上的石膏格外醒目。
    小芬冲进房门,看到楚砚溪,猛地扑过去,一把紧紧抱住了床上的楚砚溪,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放声大哭,语无伦次:“小溪,谢谢你,谢谢陆干事,也谢谢厂里。我原本以为我完了,没想到还能有你、有陆干事那么认真地帮助我。要不是你劝我,要不是你跑到货场想要阻止我,只怕我已经铸成大错坐大牢去了。你是个好人,你和陆干事都是好人!”
    楚砚溪的身体变得僵硬。
    她向来不习惯与人如此亲密的身体接触,尤其是如此汹涌澎湃的情感表达。她举着书本的手悬在半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窘迫和慌乱。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有些笨拙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小芬剧烈起伏的后背,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好了,没事了。过去了。以后……好好干。”
    王桂芳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泪,连沉默的楚建国,眼眶也有些发红,转过身去,悄悄吸了吸鼻子。
    小芬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不好意思地松开楚砚溪,脸上还挂着泪珠,却露出了一个真正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带着希望和腼腆的笑容。
    楚砚溪看着她,心中那块冰冷的、因父亲牺牲和目睹太多犯罪而凝结的坚冰,被这滚烫的泪水融化了一角。
    第34章 离家 吃不惯就回来啊
    阮小芬登上了去往乡镇纺织厂的大巴, 她母亲经过治疗也回到了家里,透析现在只需要一周透析一次。
    阮小芬的悲剧命运得到了改变,楚砚溪与陆哲都松了一口气。
    一周之后, 陆哲来到楚砚溪家中,骑着单车送她去医院把脚踝的石膏拆了下来, 换上弹性绷带。
    回来的路上,楚砚溪坐在单车后座,转了转脚踝。虽然活动自如, 但受力时还是有些疼痛,医生特地叮嘱过,至少一周内不能走路。
    想到这里,楚砚溪轻叹了一声:“真没想到,会在这个世界里休息这么长时间。”
    楚砚溪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劳碌命。
    在原本的世界里, 她为了理想一直在努力, 读书、考研、考编、从警……恨不得把每分每秒都利用起来,从来没有停歇过。
    前面两次穿越,境遇艰难、危机四伏,她为了活下去殚精竭虑,为了保护好自己处处谨慎,为了改变父亲的命运费尽心思,哪里有时间休息?
    可是这个世界是不一样的。
    她因为脚受伤被迫卧床, 阮小芬的事情有陆哲忙前忙后,她在家中有母亲贴心照顾、有父亲温暖呵护, 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每天无所事事,内心竟然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微妙幸福感。
    虽然是偷来的闲暇时光,但却给了楚砚溪别样的体验。
    ——原来, 有父母关爱的日子,是这样的温暖。
    ——原来,不必努力奋斗的日子,是这样的轻松愉悦。
    难怪在原来的世界里,人人都想躺平。
    陆哲听到楚砚溪那声轻轻的叹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疼。
    他知道原本楚砚溪的生活节奏,谈判专家每天面对的都是高压状态,容错率极低。在那样的工作环境中,楚砚溪恐怕从来没有好好休过假。
    一个28岁的谈判专家,知识储备如此丰富,楚砚溪年少时一定非常非常刻苦,利用所有碎片化时间来大量阅读、快速记忆,一休息就会有负罪感,和当年参加法考、刚入律师行业的自己一样吧。
    陆哲难得地吟了一句诗:“偷得浮生半日闲~”
    都市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柔柔的,陆哲的声音轻柔低沉,楚砚溪感觉自己像躺在棉花上一样,低头轻轻一笑。
    是啊,这个世界的任务基本完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启下一次穿越,剩下的悠闲时间都是偷来的。
    半个月之后,楚砚溪一切恢复正常,但并没有回厂办理销假复工手续。她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时间去见见自己的亲生父母,还有那个已经出生、不满一周岁的“自己”。
    而陆哲当然也想去探望已经结婚的父母,把在上一个世界还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都说了、做了,帮助母亲改变悲惨命运。两人一起向厂里提交了停薪留职的申请,理由是“外出考察,寻找新的工作机会”。
    这个决定,如石击深潭,在两个家庭激起了巨大的浪花。
    首先爆发的是楚家。
    “胡闹!简直是胡闹!”向来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对女儿百依百顺的楚建国,第一次拍了桌子,黝黑的脸膛因愤怒而涨红。
    “我跟你妈省吃俭用,求爷爷告奶奶才把你送进厂,指望你有个铁饭碗,安安稳稳过日子。你现在倒好,腿刚好就瞎折腾!停薪留职?说得好听!厂子三次公示下岗名单,你知道多少人羡慕你还能有这份工作?人一走,茶就凉,说是说停薪留职,但等你一回来,还有你的位置吗?”
    王桂芳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用力拍着大腿:“小溪啊,你是不是摔坏脑子了?咱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吗?你没下岗那是烧了高香了!怎么还敢自己把工作往外推?外面是那么好闯的?多少人都撞得头破血流,你一个姑娘家,要是有点什么事,你让妈怎么活啊!”
    她越说越伤心,一把鼻涕一把泪:“是不是那个陆哲撺掇你的?我就知道!他看着老实,心思活络得很,自己不好好当他的干部,非要拉着你一起去瞎混!这不是要把你往火坑里推吗?”
    矛头瞬间指向了站在门口,打算和楚砚溪商量行程的陆哲。
    楚建国猛头看到陆哲,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怒火:“陆干事,我老楚一直觉得你是个靠谱的年轻人,懂得道理多。结果你怎么成了这样?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就是这么照顾我们家小溪的?带着她不务正业?你想闯荡,我不拦着,可你不能拉着小溪一起冒险。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跟你没完!”
    王桂芳也扑到陆哲面前,哭喊着:“小陆啊,阿姨求求你了,你别带坏我们家小溪行不行?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能由着她胡来啊!那停薪留职是能随便办的吗?你们这一走,万一……”
    陆哲被楚家父母堵在狭小的客厅里,面对劈头盖脸的指责和泪水,他既不能反驳,也无法说出真相,只能微微躬身,硬着头皮承受着这一切。
    他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异常清醒。
    “叔叔,阿姨,你们别激动,先听我说。”陆哲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带着十足的诚恳,“我们不是胡闹,也不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厂里的情况您二位比我们更清楚,说是减员增效,但厂里一直没有什么实际行动,说知道将来会怎样?已经连续裁了三批员工了,连您这样的资深老钳工也毫不留情,说不定过段时间就倒闭、关门、所有人全部下岗呢?我和砚溪商量过了,想趁着现在还有机会,出去看看,找找别的路子。”
    他看向楚建国,眼神真诚:“楚师傅,您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技术是顶尖的,可厂子说让下岗就下岗。改革开放势在必行,外部环境在不断变化,我们不能固守陈规,坐着等裁员啊。我和砚溪都还年轻,不能眼睁睁看着路越走越窄。我们只是出去学习、考察,看看外面现在有什么新的机会,绝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我向您保证,一定会照顾好砚溪,一个月后,无论有没有找到出路,我们都会回来。”
    他又看向王桂芳,语气柔和:“阿姨,我知道您担心砚溪。但正因为担心,我们才不能坐以待毙。您想想阮小芬,要不是我们提前想办法,她现在会是什么下场?这个时代变了,光守着旧饭碗,不一定能吃饱饭了。我们得自己想办法给自己找饭吃。”
    楚砚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陆哲笨拙却又无比耐心地应对着父母的怒火。看着他被父亲吼得不敢抬头,被母亲哭得手足无措,却依旧一遍遍、用最朴素的道理试图沟通,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种被人挡在身前、奋力维护的感觉,对楚砚溪而言,陌生又有点……新奇。作为一名谈判专家,她本该自己面对这一切,此刻却选择了沉默,将“战场”完全交给了陆哲。
    陆哲的解释并非全无道理,但依旧无法完全打消老人的顾虑,争吵、哭诉、讲道理……循环往复。
    最终,或许是陆哲的坚持和诚意打动了他们,或许是看到女儿沉默却坚定的眼神,又或许是对工厂未来的彻底失望,楚建国与王桂芳无奈地接受了事实。尽管千般不舍、万般担忧,但最终还是唉声叹气地松了口。
    “唉,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们是管不了喽!”
    “你们在外面要互相照顾,一个月之后记得要回来啊。不管在外面有没有收获、赚没赚到钱,反正一定要回来,听见了没?”
    “小溪,女孩子要学会保护好自己,千万别任性。”
    “小陆,你给我老实点,不许乱来!听见了没!”
    陆哲胀红着脸,连连点头,不断地保证着。
    “是是是,我一定照顾好砚溪。”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不会乱来的。你们就算不相信我,也要相信砚溪嘛。她是个有主意的人,出门在外我都会听她的。”
    “一定回来,保证会回来。不管遇到什么事,一个月后我们会回来的”
    ……
    好不容易让楚家父母同意,陆哲回到家又迎接了另一种风格的家庭风暴。
    陆哲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师,一辈子谨小慎微,最看重“稳定”二字。得知大儿子竟然要放弃令人羡慕的工会干部职位,办理停薪留职,要去什么江城“考察”,简直如同听到了天方夜谭。
    “陆哲!你是不是跟你弟弟学坏了?”陆母亲气得手指发抖,“你弟弟不成器,整天想着投机倒把,你怎么也变成这样了?工会干事,说出去多体面,你怎么就这么不知道珍惜?!”
    陆父则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敲着桌子:“我跟你妈教了一辈子书,就希望你们兄弟俩安安分分,端上公家饭碗!你倒好,要把铁饭碗变成泥饭碗!江城是那么好闯的?人生地不熟,你们去考察什么?考察怎么赔钱吗?”
    更让陆哲头疼的是,弟弟陆明在一旁煽风点火:“爸,妈,你们不懂,我哥这是开窍了。这叫抓住时代机遇,懂不懂?说不定啊,去江城转一圈,我哥回来就成万元户,那可比在厂里磨嘴皮子、办那些琐碎事情强多了!”
    结果自然是被陆父一顿臭骂。
    面对知识分子的父母,陆哲的解释需要更策略。他不能再用“找活路”这样直白的说法,而是强调了“开阔眼界”、“学习先进经验”、“为厂里未来发展探路”等更冠冕堂皇的理由,甚至暗示这或许是对他个人能力的一种锻炼和提升,对未来进步有帮助。
    他聪明地避开了下海捞金这类敏感词,将这次江城之行包装成一种积极的、有规划的进修和调研。
    这场拉锯战持续了好几天。
    最终,在陆哲的软磨硬泡下,陆家父母勉强点头,但脸上的忧色丝毫未减。
    离开的那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楚家父母和陆家父母都来到简陋的火车站送行,气氛有些压抑,搞得像生离死别。
    王桂芳拉着楚砚溪的手,一遍遍叮嘱,眼泪就没干过:“小溪,在外面一定要小心,吃不惯就回来,缺钱了就给家里写信,别硬撑啊。记得,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楚建国沉默地塞给楚砚溪一个用手绢包好的、卷得紧紧的小卷,低声道:“拿着,穷家富路。”
    陆哲这边也是如此,母亲偷偷塞钱,父亲则反复交代“凡事三思而后行”。
    火车鸣着长笛,缓缓驶入站台。
    绿色的车厢,嘈杂的人群,混合着泡面、汗水和煤烟的气味,构成了90年代火车站特有的画面。
    楚砚溪和陆哲背起行囊,告别了满脸担忧的父母,转身踏上南下的火车。
    找到自己的硬座座位,放好行李,火车缓缓启动。站台上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楚砚溪靠窗坐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开始显现早春绿意的田野。陆哲坐在她旁边,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总算……出来了。”陆哲低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解脱和期待。
    楚砚溪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载着他们驶向未知的江城,驶向现在已经33的楚同裕、28岁的沈静,也驶向他们各自命运的关键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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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周末加更,宝子们多多留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