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悻悻然地走了,嘴里还嘟囔着“死脑筋”、“不懂变通”。
    陆哲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头痛。外部环境的诱惑如此巨大,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视规则如无物,这让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小芬面临的拉扯。
    过了半个小时,会议结果终于出来了。
    工会主席走出会议室,将陆哲拉到一旁:“你呀,你呀,在这个关键时候当出头鸟做什么?”
    陆哲心里焦急,催促道:“杨主席,厂里决定是什么?”
    工会主席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忽然就笑了起来,边笑还边用力拍着他肩膀:“你小子,没想到口才这么好!厂里几个大领导都被你说动了,决定轻拿轻放,口头警告之后就把她放了。你说得对,阮小芬本来就在第三批下岗名单里,也就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了。”
    陆哲长吁了一口气。
    工会主席有些好奇,压低了声音问:“不过就是一个普通女工,你费了那么大劲干嘛?这么严肃的厂领导会议,你招呼不打就闯进来,实在是不成体统。要不是你说得在理,材料准备得也充分,至少会落个公开检讨。”
    陆哲认真地看着他:“像我们这样的国企纺织厂,阮小芬不是个例。她的事情若是不处理好,会造成不可挽救的悲剧。改革,必定会触及一部分人的利益,也必定会有牺牲与阵痛。您以为,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你、我、还有无数个他,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吗?帮她,就是在帮我,帮你,帮咱们厂啊。”
    工会主席听到这番话,顿时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陆哲说得对啊。
    国企改革的阵痛,终归是要有人承担的。
    现在是工人下岗,接下来呢?
    如果厂子经营不下去,不得不倒闭破产,那他又何去何从呢?
    今天,他坐在会议室里,是受人尊敬的工会主席。
    明天呢?或许他就和其他工人一样,混入下岗人群里,为没有安稳依靠的未来而惶恐不安。
    陆哲的话,在走廊回响,也传进了会议室里每一位领导的耳朵里。
    厂长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至少,在工人离开之前,别让他们寒心,该给的安置费,一定要给到位。”
    工会主席转身回了会议室,陆哲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
    这一天忙得团团转,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向保卫科那间禁闭室。
    不一会儿,禁闭室的门开了。阮小芬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脸上泪痕交错,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当她看到站在走廊昏暗灯光下的陆哲时,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浮木,泪水再次决堤。
    “陆、陆干事……”阮小芬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她走到陆哲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要不是您,我可能就……我妈妈她……”
    陆哲虚虚地扶了扶她的肩,安慰道:“别这样,小芬同志。事情过去了,厂里决定给你一次机会,口头警告,下不为例。”
    阮小芬抬起头,泪水涟涟,压抑已久的恐惧终于爆发出来:“可是,裁员名单明天就公布了,我肯定在下岗名单里。没了工作,没了单位,那点安置费连妈妈一个月药费都不够,我以后怎么办?妈妈怎么办啊?我,我真是走投无路了才会……”
    她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仿佛随时会垮掉。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工,陆哲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等阮小芬的哭声稍歇,才用沉稳而清晰的声音说道:“小芬,抬起头来。”
    阮小芬茫然地抬起泪眼。
    陆哲的目光锐利而坚定:“你以为,你偷技术资料,那个与你接触过的乡镇工厂采购员真会给你三千块?即便给了,你拿着这笔赃款,又能心安理得多久?一旦事发,你和你母亲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你想过吗?”
    阮小芬没想到陆哲连和她接头的采购员身份都知道,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但是,”陆哲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这件事反过来也说明了一个问题——你脑子里的技术,你手上织出的雪纺缎,是值钱的!而且是很值钱!”
    阮小芬愣住了,有些不解地看着陆哲。
    “国企会倒闭,编制会消失,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对高级面料的需求,永远不会消失。”陆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不然,那个乡镇企业的采购员,为什么会愿意出三千块的高价来买技术?正是因为市场有需求,而他们自己生产不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掌握的技术,正是市场急需的!”
    陆哲目光灼灼地看着阮小芬:“小芬,你有技术,有经验,有手艺,这才是你最硬的底气,比那个即将消失的‘铁饭碗’要硬得多!厂子没了,但你的手艺还在。为什么一定要想着依附于某个单位?为什么不能靠你自己的技术,走出一条新路来?”
    阮小芬呆呆地看着陆哲,仿佛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眼中的绝望和迷茫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光亮所取代。
    “下岗,是结束,也是开始。”陆哲鼓励道,“你可以去更需要你技术的地方,可以几个人一起,也可以想办法自己干。只要市场对雪纺缎、高级面料的需求在,你阮小芬的技术就不愁没有用武之地。关键是,你要相信自己,要敢闯敢试。”
    阮小芬听着陆哲的话,眼睛里似乎多了一分震撼、一分思索和一星半点模糊的希望,她喃喃道:“我,我真的可以吗?靠技术,靠自己?”
    陆哲肯定地点点头:“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好好照顾你母亲。等安顿下来,冷静想想我的话。如果有需要,可以到工会来找我,我们一起商量。记住,时代在变,但有真本事的人,永远有立足之地。”
    阮小芬用力地点着头,用手背使劲抹去脸上的泪水,再次向陆哲深深鞠了一躬。
    第33章 捐款 咱们厂上报纸了!
    第二天, 第三批下岗名单公布了。
    楚建国、阮小芬的名字都在名单上。
    或许因为是双职工的缘故,楚砚溪并没有被下岗,但她现在腿脚受伤, 只能暂时在家休养。
    当陆哲将这个消息带到楚家时,楚建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仿佛一直坠在心头的石头落了地:“也只能是这样了。唉!工作了三十年的厂子,眼看着快要退休了,却就这样买断了所有工龄。将来要是有个三病两痛的, 可怎么办呐。”
    王桂芳此刻的心情不知是喜还是忧:“现在到处都改革,医院也搞什么改革,越改钱越多。我们这些老百姓,病不起哦……”
    听到这里,陆哲和楚砚溪对视一眼, 他俩都知道未来随着住房制度改革、医疗制度改革的不断推进, 老百姓看病难、买房难的问题会更加突出。虽然将来的工资收入水平会大幅提高,但对于眼下的1998年,下岗就意味着失业,意味着失去各种社会保障,这对捧了一辈子铁饭碗的老工人而言,的确是惶恐不安的。
    楚砚溪笑了笑:“没事,有我呢。”
    王桂芳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女儿, 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眼里闪过欣慰:“我家小溪长大了, 可以顶门立户了。将来,爸妈就得靠你啊。”
    楚砚溪有些不习惯来自母亲的触碰,身体稍稍向后仰了仰。王桂芳扑哧一笑:“这孩子!躲什么躲?我是你妈,碰都碰不得?”
    楚砚溪身体有些发僵, 求助地看向陆哲。
    陆哲看出了楚砚溪的不自在,欠了欠身,对王桂芳说:“阿姨,我可以单独和楚砚溪聊一聊吗?”
    王桂芳还没回话,楚建国将她一把拉了起来,挤了挤眼睛:“走走走,我们出去,让他们年轻人说话。”
    夫妻俩走出女儿的卧室,在客厅里交头接耳。
    “小溪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觉得陆干事这孩子不错,性格好、长相好、学历高,工作也稳定。”
    “咱们就小溪这一个孩子,她要是嫁得好,我们也安心呐。”
    “说出嫁还早呢,我回头到厂里了解了解陆哲这小伙,要是人品不好、家庭负担重,那可不行。”
    ……
    屋外窃窃私语传来,陆哲感觉脸有些发热。
    楚砚溪一心都在阮小芬事件的处理上,并没关注到父母的态度,看着陆哲说:“昨天我腿受伤,阮小芬的事情都是你在操心,真是不好意思。”
    说实话,楚砚溪也不知道自己这回遇到阮小芬的事情这么不冷静。明明知道货场各种废旧物料堆积,从那里穿行会有危险,可她偏偏选了那条路。结果不仅没有帮助到阮小芬,反而惊动了技术科的人,导致阮小芬被抓。
    现在楚砚溪躺在床上暂时不能动弹,所有一切都是陆哲在忙,这让楚砚溪心里很不是滋味,感觉这次任务自己拖了后腿。
    陆哲笑了笑,笑意深达眼底:“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也是为了阮小芬好嘛。现在事情提前曝光,阮小芬没有偷窃成功,不会被因为商业间谍罪名送交警方,而且她的遭遇也引起了厂里的重视,我听领导说会在安置费的基础上给予她一定的困难补助,她原本的悲惨命运得到了改变,这是好事啊。”
    楚砚溪没想到陆哲还会反过来安慰她,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如何接话。如果是原来那个世界的她,应该会冷静分析行动失败的原因,该批评的批评、该肯定的肯定,而不是像陆哲这样一边倒地为她说话吧。
    陆哲似乎看出了楚砚溪心中所想,笑容更深了些:“我真没想到你这个谈判专家,会采取那么冒失的行动。说实话,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反而觉得亲切。以前的你,太冰冷、太严肃,不太像个有血有肉、会犯错误、会偶尔冲动、会愤怒、会失态的正常人。”
    楚砚溪冷哼了一声,斜了陆哲一眼。
    感受到她那双冷灰色眸子里透出来的恼怒,陆哲忙举起双手:“我错了、我错了,楚警官是位正直、善良、坚定勇敢的好警察。这次为了救阮小芬,不惜采取冒险行动,这才导致受伤,我非常敬佩。”
    面对陆哲这么柔和、随性的态度,楚砚溪真不知道是喜还是怒。或许是比起前面两次穿越,这个世界太温情的缘故吧,楚砚溪感觉自己身上的刺似乎少了许多,内心也变得柔软起来。
    “解救任务还不算完成,你昨晚劝阮小芬的话虽然好,但都只是宏观指导,具体到怎么利用她的技术去赚钱、走出一条新的活路,其实并没有落实。阮小芬拿到的安置费与困难补助只能解决一时,她妈妈的医疗费却是个无底洞。”
    陆哲点头道:“嗯。我今天已经联系了省报记者,打算把阮小芬遇到的情况报道出来。改革,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有问题解决问题。像阮小芬这样一线工人的困境,绝不是个例,希望能够得到整个社会的关注。”
    楚砚溪道:“既然那家乡镇纺织厂愿意出高价买技术,那说明雪纺缎还是有销路的。不如让咱们厂和乡镇纺织厂合作,给下岗工人一个新的就业机会?”
    陆哲眼睛一亮:“好主意!我去找人打听打听,一有消息就来告诉你,保证完成得妥妥帖帖。你的任务呢,就是安心养病,千万别留下病根。咱们是穿越来的,总会有离开的一天,既然占用了这个身体,总要对身体负责,是不是?”
    陆哲这番穿书理论深合楚砚溪之意。她本就是个责任心重的人,此时也知道轻重:“行!那你去忙吧,随时联系。”
    说完随时联系这四个字,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1998年的手机还是稀罕物,两人都没有。装电话需要三千多块的初装费,一般家庭根本舍不得装,楚砚溪家里自然也没有。
    说是说随时联系,但其实真没办法做到随时。
    陆哲从腰上拿起一个黑色的小方块,笑着说:“只能先用这bp机联系吧。以前我只听说过这东西,没想到现在到了这里,还能亲自体验一下。”
    楚砚溪摊开手:“就这bp机,哪怕是数字传呼机也得一个大几百,我买不起。”
    陆哲家里条件还不错,再加上他是厂里的干部,收入水平比普通工人要高,他手里拿着的bp机是汉字显示的,一个三千多块。楚砚溪才上班一年,家就在厂区家属楼,就没有买bp机。
    从互联网时代穿回来的两个人都有些不习惯现在的通信方式,陆哲想了想:“反正你现在也没办法出门,就在家里等着我吧。要是有什么消息或者变故,我直接过来找你。就怕你爸妈……”
    一个大男人,老往姑娘家里跑,在这个思想相对传统的九十年代,会不会有人误会他们在谈恋爱啊?
    想到这里,陆哲脸有些红。他倒不是怕被误会,就是担心楚砚溪会不高兴。
    楚砚溪摆了摆手:“没事,你只管来,我和我爸妈说一声就行。”
    陆哲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好,那我先走了啊,得联系省报记者,还要找阮小芬问问联系她的乡镇工厂到底在哪里。”
    楚砚溪歪在床头,挥了挥手:“去吧。”
    她这一挥手,头便偏了偏,一绺头发自鬓角滑下,看得陆哲有些手痒,真想帮她把头发捊上去啊。
    陆哲捏了捏自己那只蠢蠢欲动的手,转身离开。
    守在客厅的楚建国、王桂芳热情地将陆哲送到门口,王桂芳忍不住问:“陆干事,你是哪年生的?什么时候来厂里的?家里几口人啊?结婚了没有……”
    陆哲感觉后背有些冒汗,脸更红了,老老实实回答了所有问题。
    王桂芳眼中的欢喜之意简直快要溢出来了,要不是楚建国拉住了她,她恨不得把陆哲的一生轨迹都了解清楚。
    工人家庭,父母双全,都有正式工作。家里只有兄弟俩,没有其他负担。大专学历、工会干事、26岁正是事业上升期、单身无恋爱经验……
    ——多好的小伙子啊,看他把小溪送回来时那一脸的心疼,说不定就成了她的女婿呢?
    过了两天,陆哲刚回到厂里,厂办收发室的老刘头举着一份刚送到的《省工人日报》,气喘吁吁地跑到工会办公室,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陆干事,陆干事,快看,咱们厂上报纸了!”
    陆哲接过报纸,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在第二版版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他看到了那个标题——《沉重的纺锤:一位红星纺织女工的双重困境》。文章没有点名道姓,却用细腻而克制的笔触,描绘了一位身处濒临倒闭的老国企、又遭遇至亲重病急需天价医疗费的年轻女工所面临的巨大压力和绝望,深刻反映了在经济转型阵痛期,普通工人家庭所承受的真实重压。
    文章是陆哲亲自撰写,再由他在省报工作的同学润色。他没有直接渲染事件本身,而是巧妙地拔高到时代与个体命运碰撞的层面,既避免了直接的舆论干预,又成功地激发了读者的共情。
    报纸的效果很惊人。
    不仅纺织厂领导高度重视,发动工人捐款,而且厂里也开始陆续收到一些来自全省乃至外省的零星汇款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