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见夏当然知道这些。
    学校开设的性教育课程明明白白地讲过这些,她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梦多多少少有青春期悸动的原因在。
    她并非不能接受自己长大了,有生理反应,可以做绮丽的梦。
    可她无法接受,梦里那个被她拥吻、抚摸、肆意肖想的人,是阮听雪。
    是她叫了七年姐姐、最亲近、最不该亵渎的人。
    阮听雪应当如皎皎明月,她不能被任何人、包括自己拉下神坛。
    阮听雪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如果那个人不是我,是别的什么人,还这么需要躲着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水炸弹,在裴见夏混乱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如果……是别人?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的梦里,自始至终,只有阮听雪。
    从最初懵懂的好感,到后来清晰的悸动,再到昨夜那场荒唐至极的春梦,主角从来都只有一个人——阮听雪。
    可是,如果换成别人呢?
    如果别人出现在那样旖旎的梦境里……
    裴见夏茫然地想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
    不会有别人以那样的模样出现在她的梦里。
    阮听雪笑了笑,“梦是潜意识的投射,不受控制。你梦到我,也许只是因为……”
    她顿了顿,目光在裴见夏湿漉漉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我是你青春期里,最重要、最亲近、也最好奇的人。”
    “所以没关系,”阮听雪的声音很轻,“如果这个让你好奇、让你有欲望的对象,是我。”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裴见夏混乱的心湖上,激起滔天巨浪。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阮听雪。
    没关系?
    如果对象是她,也没关系?
    “你不会……感觉到被冒犯吗?”
    裴见夏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未褪的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她死死盯着阮听雪,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一丝裂缝,哪怕是最细微的被冒犯后的不悦或尴尬。
    然而,没有。
    阮听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淡淡反问,“我为什么要觉得被冒犯?”
    “我们夏夏只是长大了,只是做个梦而已,又没有变成很过分的坏孩子。”
    “不要再乱想,以后也不许在躲着我,”阮听雪抬手,揉了揉裴见夏的脑袋,轻轻地笑了笑,“知道吗?”
    裴见夏在她含着清浅笑意的眼眸里稀里糊涂地便点了点头。
    “乖。”
    直到那天晚上再次与阮听雪同床共枕,清嗅着身边人温热清冽的气息。
    是她许久没有在感受到的香气与柔软。
    裴见夏迷迷糊糊间想:如果对姐姐做绮梦是被允许的话,那么,喜欢上姐姐也是可以的吗?
    这个念头,起初只是激起了一圈微弱的的涟漪。
    可那涟漪却在黑暗中一圈圈扩散,撞在名为理智的堤岸上,又反弹回来。
    与新的涟漪交织叠加,最终在裴见夏的心湖里掀起了越来越无法忽视的骇浪。
    阮听雪那句轻飘飘的“没关系”,那些望向她时氤氲着笑意与纵容的目光……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把把钥匙,不断撬动着她心底那座汹涌着感情的牢笼。
    她就是喜欢阮听雪。
    并不是阮听雪说的那种重要、亲近、或者是好奇的感情。
    是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独占,想要她眼中只映出自己一个人的那种滚烫的喜欢。
    那个梦,不过是一面照妖镜。
    而阮听雪的反应非但没有将这面镜子打碎,反而平静地默许了镜中映出的一切。
    既然梦里的肖想可以被允许,可以被理解为青春期的正常反应,可以被定义为好奇与亲近的投射。
    那催生所有妄念的本源——这份明目张胆、逾越界限的喜欢,是不是也有被默许的可能?
    这个想法,危险得让裴见夏浑身战栗,却又诱人得让她指尖发麻。
    只是还没等她来得及做什么,接踵而至的升学便像一场蓄势已久的暴风雨。
    在云层酝酿到最浓时,猝不及防地被一阵来自遥远海岸的气流吹散。
    阮听雪的履历太过出色,无数的国外院校向她抛出橄榄枝。
    一封封录取邀约、保送名额接踵而至。
    裴见夏是看着那些信封,像雪花一样,安静地堆叠在沈家书房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上。
    阮听雪本人,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依旧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
    在琴房里拉琴,在书房看书,或者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司事务。
    侧脸沉静,眉眼专注,仿佛那些足以让普通人欣喜若狂的荣耀,于她而言,不过是水到渠成理应如此的事情。
    裴见夏忍了许久,才终于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轻声开口。
    “姐姐……你考虑好要去哪儿了吗?”
    阮听雪从书页里抬起眼,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冠,在她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把手里那页文件翻过去,动作不急不缓,然后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裴见夏。
    “还没有。”她说。
    裴见夏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指甲轻轻掐着掌心。
    她觉得自己应该为姐姐高兴,应该笑着说恭喜,应该说没关系你去哪里我都会很开心。
    但她做不到,她连假装一下都做不到。
    “你呢?”阮听雪忽然开口,“你希望我去哪里?”
    她当然希望阮听雪哪里都不要去。
    她希望那条从沈家走到公交车站的路永远不要走完。
    但这些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阮听雪不是她的,阮听雪从来都不是她的。
    她更清楚,阮听雪不该被束缚在一方天地里,她注定会走远。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阮听雪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裴见夏面前。
    阮听雪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抬起裴见夏的下巴,让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不得不与她对视。
    “夏夏,”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清泠泠的调子,却比平时柔了几分。
    “现在通讯方式很发达,不管我去了哪儿,想要联系随时都可以。”
    裴见夏看着阮听雪,终于忍不住,伸出手臂紧紧地将自己贴在阮听雪的怀里。
    “姐姐……”她说,“我会很想很想你的。”
    阮听雪沉默良久,最后抬起手臂,回抱了她,“我不会离开你太久的。”
    阮听雪最后去了德国。
    临走之前的那个晚上,阮听雪把裴见夏叫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行李箱敞着摊在地板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书和资料装在纸箱里,封箱胶带还挂在箱沿上没来得及合拢。
    阮听雪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见裴见夏推门进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过来。”
    裴见夏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阮听雪把盒子递给她。
    裴见夏缓步走近,乖乖站定。
    阮听雪将盒子递到她手里。
    她轻轻掀开盒盖,黑色绒垫上,静静躺着一条黑色缎带chocker。
    质感细腻温润,正中悬着一枚剔透雪花银坠,在暖光里泛着浅淡冷光。
    “姐姐……”裴见夏抬起眼,有些不知所措。
    “低头。”阮听雪站起来,从盒子里取出那条chocker。
    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黑色的缎带缠绕在白皙的指间,衬得指尖愈发白皙。
    裴见夏顺从地低下头,感觉到那截微凉的缎带贴上自己的颈侧。
    阮听雪的手指绕到她颈后,动作轻柔又细致,指尖偶尔擦过她的皮肤。
    咔哒。搭扣合上的声音极轻极细,像是落了一片雪在她心上。
    阮听雪退后半步,歪着头端详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指尖顺着缎带边缘轻轻滑过。
    然后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好看,很适合你。”
    裴见夏抬手轻触冰凉的雪花吊坠,心跳杂乱:“这是什么?”
    “临别礼物。”阮听雪的语气平静,“我不在的时候,你要一直戴着,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摘下来。”
    她轻轻地拍了拍裴见夏的脸,“知道吗?”
    “姐姐。”裴见夏沉默良久,终于抬眼望向她,“姐姐为什么要给我戴上这个?”
    裴见夏觉得自己像是一只乖乖被主人戴上了项圈的小狗狗。
    可是主人为她戴上项圈,却是因为要和她分开。
    这个念头在胸腔里撞了一下,酸得她眼眶发涩。
    阮听雪正要转身收拾行李,闻声动作一顿,侧眸回看她,语气漫不经心:“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