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议论声在她踏进门槛时静了下去。
    邻桌几个弟子的筷子停住了。有人拿胳膊肘暗暗顶了顶旁边的同伴,被顶的那个把脸埋进碗里,筷子扒得飞快,米粒从碗沿掉出来。
    穿过练功场时,剑坪上的弟子们剑尖低下去,目光抬了起来。她走过廊柱,身后飘来压着嗓子的私语,天玄宗那位付师兄,结契大典,日子定了。风把这些碎语卷进银杏叶的沙沙声里。
    沉揽月房中。
    “沉师姐。”药箱搭扣咔哒一声合上,“你是真心想跟他在一起吗?”
    “不是。”
    景子真的手从搭扣上滑下来,眼睛抬起,瞳仁里有什么被点亮了。
    “师、师姐,我不会剑法,只会配药,不用住院子,丹药我都包了,你练剑的时候我就在山下不吵你,你领弟子进秘境我还能跟着帮忙疗伤……”
    话从他嘴里倒出来,手指在衣摆上搓,搓得布料起了皱。
    他停下来换气,眼里的水光在闪。
    她看着他的眼睛。
    “景子真。”
    他抬起头。
    “我从没答应他——”
    话音中断,付凝玉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房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斜长。
    “这位师弟,又见面了。”他走上前,微笑着拱手。
    “正好。七日后是在下与揽月的结契大典,届时还请师弟上山观礼。”
    景子真站起来,竹篓在脚边晃了晃,黑蝎子从篓盖爬上他的肩头。他的嘴唇抿紧。
    沉揽月站起来,走到门槛前。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和景子真的影子碰在一起。
    “你先回去。”
    景子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付凝玉。弯腰提起竹篓,往院门走去。经过付凝玉身侧时脚步顿了顿,身影沉入门后的暗处。
    付凝玉往前靠近,手臂抬起来,朝她腰侧揽过去。指尖刚触到衣料,她的身体往旁边偏,手臂落了空。
    她转身进了内室,门关合起来。
    这一天景子真正蹲在议事厅外那棵银杏树下。
    黑蝎子趴在肩头,尾钩不停摇摆。
    议事厅的门关着,里面传出说话声,隔了两重门扇,字和字黏在一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听上去是苍云剑宗刑律堂的长老。另一个声音更沉更慢,该是天玄宗副掌门的嗓门。椅子腿蹭过地砖,茶盏搁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她的声音跟着响起来了。
    那声音很轻,从门扇后面飘出来。景子真竖起耳朵,只截住了“深思熟虑”。门内忽然静了。那阵沉默沉甸甸地压下来,方才所有嘈杂的动静被碾碎了,一片也不剩。
    椅子腿又蹭了一下,脚步声朝门的方向移过来。
    门从里面推开了。
    沉揽月走了出来,步子从容。
    付凝玉从里面追出来,握住她的手腕。
    “孩子怎么办?”他的声音压得低。
    沉揽月低头看了一眼他攥在自己腕上的手。目光抬起来,对上他的眼睛。
    “你给我吃的是什么丹药,你自己清楚。”
    她手臂往外一抽。
    付凝玉的手悬在半空。脸上那层笑意被抽走了,一片接一片地剥落,底下那张脸浮了上来。眼神深深的,里面压着的阴鸷浮上来,不再遮掩。
    沉揽月转过身,走下石阶。
    景子真从树下站起来,黑蝎子轻轻叩了一下他的耳垂。
    她走到他面前,停住。
    “走吧。”
    他跟在她身后,竹篓随着步子轻轻颠动,篓里的药瓶碰撞出闷闷的叮当声。
    回去后沉揽月将一枚传送玉简托在掌心。灵力从指尖送进去,简面浮起淡青色的纹路。她在简中写上伪胎种气之术。
    腹中所聚仅是一团融合的灵气,需服用第二颗方可凝成胎息,单颗则灵气反哺母体。末尾附上了脉案抄录。
    玉简在掌心缩成一道光线朝天玄宗方向传去了。
    付凝玉的身影从分宗内消失了。
    这天沉揽月正在廊下擦剑。弟子跑得气喘吁吁,说山门外来了个背竹篓的药修,手里举着一块木牌。
    练功场上弟子们收了剑,视线跟着他移动。他从剑坪边缘走过去,黑蝎子从篓盖探出头。
    沉揽月从廊下走出来。弟子们往两侧让开,剑尖纷纷低下去。
    景子真嘴唇动了动,紧了紧手上的木牌。
    沉揽月伸手把木牌从他指间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烙在背面的灵印。又翻回去,递还给他。
    “收好了。往后进山门不用举着。挂腰上就行。”
    景子真低下头,手指摸到腰间系带上,摸了好几下才找到挂木牌的绳孔。黑蝎子的尾钩伸过来,替他钩住木牌另一端的绳圈,往孔里引。他把木牌挂上去,拍了拍。
    抬起头时嘴角扬起来,眼睛弯弯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沉揽月转过身,往廊下走去。
    身后传来竹篓被踢翻的声响,手忙脚乱去扶的动静。黑蝎子的尾钩在石墩上磕出一记清脆的响声。
    她顿了一下,重新迈开步子。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很快又散在午后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