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住。
    她推开车门,绕到后备箱,拿了什么东西,然后走到我这边,敲了敲车窗。
    我降下车窗。
    她把一个塑料袋递进来。里面装着碘伏,棉签,还有几张创可贴。
    “上去自己处理一下。”
    我接过袋子,手指碰到她微凉的指尖,像触电一样缩回。
    她直起身。
    “晚安。”
    说完,她转身回到车上,没有丝毫停留,黑色的轿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拎着那一小袋药,站在楼下,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夜风吹起我蓝色的发丝。
    心里那点被她短暂压下去的火苗,又隐隐有复燃的趋势。
    但这一次,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
    她到底,是想把我变成谁?
    第3章
    那袋药被我扔在茶几上, 像个无声的嘲讽。
    染回来?
    她以为她是谁?
    我偏不。
    顶着这头雾霾蓝,我照常去学校,照常逃课, 照常泡吧。只是打架收敛了些, 毕竟不想再二进宫。
    日子仿佛回到了认识许愿之前。
    又好像, 哪里不一样了。
    酒吧的音乐依旧震耳,酒液依旧灼喉,但那股想要把自己彻底焚烧殆尽的劲儿, 莫名其妙淡了。
    脑子里总会不合时宜地冒出她那晚的眼神。
    还有那句——
    “你太耀眼。”
    烦死了。
    “朝姐, 魂儿丢了?”朋友用胳膊肘撞我。
    我回过神,灌了口酒:“滚。”
    “说真的, 自从你跟许教授那啥之后, 就怪怪的。”朋友凑近, 压低声音,“她是不是给你下什么蛊了?”
    我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下蛊?
    比那狠。
    她在我心里种了根刺。拔不出来, 一动就疼。
    “别提她。”
    “行行行,不提。”朋友识趣地转移话题, “哎, 听说没?咱学校搞校庆晚会,各学院得出节目。咱们院那帮书呆子, 什么都憋不出来一个,我们导员正发愁呢。”
    我没什么兴趣:“关我什么事。”
    “我们导员说, 谁能找人搞定节目, 就每人奖励一千块!他这回可下了血本了,朝姐你要不要来, 你最近不是回来办东西吗?”
    我动作一顿。
    一千块?
    “什么节目都行?”我问。
    “理论上是吧?只要够炸, 能撑场面。”
    我放下酒杯, 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三天后,校庆晚会后台。
    一片兵荒马乱。
    我靠在化妆镜前,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备。黑色的皮质抹胸,短到腿根的热裤,过膝长靴。
    脸上化了浓重的烟熏妆,几乎盖住原本的轮廓。蓝色的头发用发胶抓得凌乱不羁。
    镜子里的人,陌生,张扬,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邪气。
    这才是我。
    或者说,这是我想让许愿看到的「我」。
    “程朝!程朝呢?快到你们了!”后台学生干部扯着嗓子喊。
    我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来了。”
    舞台灯光暗下。
    我们乐队几人走上台,各自就位。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我站在立麦前,调整了一下高度。
    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我知道,她一定在下面。
    作为学院的年轻教授,这种场合,她逃不掉。
    灯光骤然亮起!
    刺目的白光几乎让我睁不开眼。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吉他重复和密集的鼓点!
    我抓住麦克风,开口。
    不是唱歌。
    是嘶吼。
    带着所有无处发泄的愤怒、委屈、还有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要被看见的渴望。
    “撕裂这伪装——”
    “烧光这假象——”
    “谁在乎明天是地狱还是天堂——”
    台下的声音消失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估计没人想到,在校庆这种官方又和谐的晚会上,会冒出这么一支玩地下摇滚的乐队,唱这么一首又躁又丧的歌。
    我不管。
    我只盯着台下某个方向。
    前排,嘉宾席。许愿坐在那里,穿着得体的裙装,背脊挺直。
    灯光偶尔扫过她的脸。
    一片平静。
    没有惊讶,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批判都更让人难堪。
    我吼得更用力,几乎要把声带撕裂。
    “看看我!看清楚——”
    “我不是谁的影子!不是谁的延续!”
    “我是火!是废墟!是你不敢直视的结局——”
    鼓点越来越密,吉他solo飙到最高音。
    我在台上纵情跳跃,甩动着蓝色的头发,汗水混着妆容滑落。
    像个小丑。
    一个用尽全力,却无法打动唯一观众的小丑。
    一曲终了。
    音乐戛然而止。
    我撑着麦克风架,大口喘息。台下寂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更多的议论和目瞪口呆。
    灯光大亮。
    我清晰地看到,前排几个校领导皱紧了眉头。
    许愿微微侧头,和旁边的同事低声说了句什么。自始至终,她的目光没有在我身上多停留一秒。
    心,直直地坠下去。
    原来。
    不管我是乖顺的替代品,还是张扬的我自己。
    在她眼里,都一样。
    无足轻重。
    后台更乱了。
    导员铁青着脸冲进来:“程朝!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像什么样子!咱们学校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没说话,低头拆着效果器线。
    “苏琳呢!必须严肃处理!”
    “导员……”我抬起头,扯掉连接线,“节目是我上台的,不关苏琳的事。”
    说完,我拎起吉他盒,拨开人群往外走。
    “程朝!你给我站住!”
    我没停。
    穿过嘈杂的走廊,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在一个转角,手臂被人从后面抓住。
    我猛地甩开,回头。
    是许愿。
    她看着我,眉头微蹙。近距离看,能发现她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有事?许教授。”我语气很冲。
    “你的节目……”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很特别。”
    我嗤笑:“难听就直说。”
    “不适合这种场合。”
    “哪种场合?需要装乖扮傻的场合?”我盯着她,“就像在你面前那样?”
    她沉默了一下。
    “我没有要求你那样。”
    “是吗?”我逼近一步,身上还带着舞台的汗味和热气,“那你要求我什么?染回头发?别打架?像你的「念念」一样,做个安静的,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死人?”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掀起了一丝波澜。是痛楚。
    我心里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终于刺痛她了。
    “程朝……”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警告,“别这样说。”
    “那我该怎么说?”我红着眼睛,“谢谢你来看我这场可笑的表演?谢谢你再次提醒我,我无论怎么做,都入不了你的眼?”
    我们站在走廊中间,周围是来来往往卸妆换衣服的学生,好奇的目光不断扫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极力在克制什么。
    “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拎起吉他盒,“许老师,以后我的事,不劳您费心。处分也好,开除也罢,我都认。”
    我转身要走。
    “不是因为念念。”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原地。
    我僵硬地回头。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线。
    “让你染回头发……”她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是因为蓝色不适合你。衬得你脸色不好看。”
    我愣住了。
    “不让你打架,是怕你受伤。”
    “……”
    “今晚的节目……”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那里可能还有未干的汗迹和花掉的妆,“很有力量。但不该在这种地方浪费。”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批评,不是否定。
    甚至带着一点,我无法理解的关心和惋惜?
    旁边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
    许愿收敛了神色,又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
    “早点回去休息。”她说完,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