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王宫还是从前的样子,富丽堂皇、雕梁画栋。
    她在这裏沉睡了几百年,中间断断续续醒来过,在这座宫殿裏见过许多魔族,也曾和沈长笙说过话。
    她对这座宫殿已经很熟悉。
    此时再看依然熟悉,只不过不是原来那一种熟悉。
    她抬步跨过门槛,伸手轻碰墙壁。
    魔族喜欢黑暗厌恶光亮,王宫的色调是暗色的,眼前的墙壁也是黑沉沉一片。
    但这面墙壁在千年前的某一夜曾经被数不尽的魔血染为鲜红。
    沈戾用手轻碰,隐约能感受到血溅上去的温热。
    她向前踏出十几步。
    这是一块空地,她闲来无事曾在这裏练过功,对她来说再寻常不过。
    然而千年前,她的师尊还不到她一半高那会,曾经站在这裏目睹亲族死绝。
    对面则是一袭黑衣、本命剑已毁的夜不忍。
    红尘图内看到的一幕幕,隔着千年漫长的光阴,在此时和她眼裏的魔族王宫一一重迭。
    沈戾站了很久,而后径直向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万世殿,是魔族王宫内的三殿之一。
    幽冥殿用来召见部下议事,黄泉殿是魔尊寝殿,万世殿则是放置着魔族核心秘辛的地方。
    这个名字是当年那位魔尊命名的。
    万世殿的殿门积灰。
    沈戾当了许多年魔尊,没有来过这裏一次。
    楼无罄和百裏锐显然也对这地方没什么兴趣。
    推开殿门,殿内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块石头,深黑一片。
    沈戾走上前,能够看到石头上有一道凹槽。
    她伸手,魔雾忽现,散去时她手裏多出一块印玺。
    灵器黄泉印,魔族魔尊地位的象征。
    只认有魔族王族血脉的魔族为主。
    也是开启石头机关唯一的钥匙。
    石头名为幽冥石,内部封存着魔族古今重要的、传承下来的秘辛。
    以前沈戾也知道有这么个地方,知道黄泉印能够打开,但她从来没有来过。
    她心裏从不认为自己是真正的魔尊。
    她住在这裏,拿着黄泉印,任由楼无罄和百裏锐喊她主上,坐在魔尊的位置上,只是因为这是师尊临死前要求她的。
    师尊让她毁掉魔族不灭塔,最好以魔尊之名。
    沈戾不知道原因。
    师尊已经死了她没法细问,她只知道按照师尊希望的去做就好了。
    现在,她将黄泉印放进幽冥石上的凹槽。
    严丝合缝。
    殿门自动关上,许多密密麻麻的信息一下涌了过来,石头上出现许多古老卷轴。
    沈戾一一接受,隐约能够从中窥见千年前的部分往事。
    当年夜不忍将那半面邪镜封印进不灭塔不是随随便便封的,那也不是结束。
    完整的邪镜危害太大,即便是人族也没法完全镇压住。
    人族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邪镜一分为二,蕴含三分邪镜之力的那半块到了不灭塔。
    不灭塔是那位魔尊亲自命人修建后题名的,塔裏有她的力量。
    夜不忍再施展剑印,借了那力量反过来封印住邪镜,使邪镜之力没法散出。
    她在魔族王宫刚被血洗的时间点封印进去,当时的不灭塔前没什么人。
    这事没有人知道。
    但夜不忍也没有瞒着这件事。
    人族的目的不是祸水东引,而是承受不住只能如此。
    况且这面邪镜本就出自魔族。
    哪怕那位魔尊已死,现在是四百年后的魔族,也没法完全置身事外。
    她将这件事告知魔族当时的所有世族,告诉他们不灭塔内有半面邪镜。
    虽和他们勉强出自同源,但邪镜之力不认人族还是魔族,会将影响到的生灵统统变为嗜杀没有理智的怪物。
    想要不被影响,只能轮流派人镇压、削弱邪镜的力量,如同铁杵磨针一样慢慢地磨,直到将之完全毁去。
    蕴含七分邪镜之力的那半块在四方宗地下空间,人族这么多年一直这么做。
    但魔族不是。
    魔族世族谁也没当一回事。
    在魔族王族大部分死亡、剩下的没法修行、王位空悬之后,他们越加兴奋,为争地盘打到头破血流。
    流出的血渗入地面。
    封在不灭塔裏的邪镜一点点吸收,企图冲破剑印压制。
    有世族发现不对劲,便在不灭塔四周布下结界,将之设为魔族禁地,谁也不允许靠近。
    这是千年前的事。
    沈戾看完后忍不住捏起拳头,一拳砸在石头上。
    后来如何幽冥石没有再说。
    但她稍微一想就能想到。
    千年来魔族世族一直在打,打到大族落魄、小族覆灭,到楼无罄成为左使才稍微收敛。
    千年时间,哪怕渗入的血再少,邪镜隔着禁制吸收到的又少了很多,到底日积月累不容小觑。
    说不定两块各一半的邪镜还能互相影响、共同壮大。
    再说不灭塔成了禁地,沈戾之前还以为魔族是因为知道那位魔尊的事、怨恨魔尊才将不灭塔列为禁地。
    结果到头来是因为那半块邪镜。
    有世族意识到不对劲。
    但即便如此,还是争权夺利的心思占了上风。
    其实也正常。
    沈戾松了松拳头。
    这是魔界,那些世族是魔族,魔原本就如此。
    她只是想到那日误入四方宗地下空间看到的,那么多道意激荡,剑、刀、阵、符皆有。
    两相对比,衬得魔族越加荒唐,让人无力。
    沈戾想到这裏,忽然又想到师尊沈无悠。
    黄泉印是师尊给她的,师尊有魔族王族的血脉,轻而易举能打开这块幽冥石。
    她现在看到的事,师尊早在几百年前就知道了。
    师尊知道了,然后呢?
    沈戾一时想到那把名为乱天的扇子,一时是魔族世族求师尊,求她出手毁去不灭塔。
    那东西出自当年的魔尊,殿下和她一样是王族血脉,一定会有办法的。求殿下出手!这是温和的世族家主。
    要不是当年那位魔尊一意孤行,偏要所有人族都臣服,现在哪有这样的事情?什么魔族王族,只会惹是生非,搅得魔族不得安宁!
    这是偏激的世家家主,进而把所有事怪到魔族王族,也就是对面的沈无悠头上。
    一句一句,在沈戾脑海裏慢慢清晰起来。
    这似乎是少年时的事。
    那些世族亲上村庄求师尊。
    师尊那时好像没有答应。
    后来怎么还是出手了?
    沈戾推开殿门,一直走到不灭塔前,边回想边看着眼前的石塔。
    她努力想要再回想更多,脑子裏却一阵刺痛。
    好痛!
    她俯身吐出一口血。
    怎么会忽然这么痛?
    因为她在不灭塔前受了重伤?
    因为她的伤现在还没有完全好?
    沈戾捂住脑袋,几步掠回黄泉殿,在床头坐下。
    那股刺痛感过于有阴影,她对再次回想以前跟不灭塔有关的事有着本能的排斥。
    她摇摇头,缓了一会,余光看到几朵花。
    夜归雪送给她的花,原本吸收神器灵泽开得灿烂,此时却有些枯萎了。
    这裏是魔界,而花已经是灵花了,和魔格格不入。
    再不管,败落也只有几天。
    沈戾想了想,从储物空间裏拿出数枚温润晶莹的灵玉,和花放在一起,又抬手结了个罩子,隔绝魔界气息的影响。
    这也只是稍稍延后了花的存活时间而已。
    沈戾做完这一切,又觉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她不是爱花之人,为何会对面前的花如此爱惜?
    为何呢?
    她心裏是知道答案的。
    红尘图回溯已经结束了,她已经不在红尘图内,那股感觉没法再影响到她了。
    可她还是想着夜归雪。
    想见她。
    但夜归雪不喜欢她。
    夜归雪说,她不会再跟魔族扯上关系。
    因为当年负她之人是魔族,也因为从千年前开始,人族和魔族就有着深沉难以跨越的阻隔了。
    *
    之前在这裏的仙门修士,还有、咳,那位玄光仙尊呢?
    他们?他们昨天还是前天已经离开了。
    前天、昨天。只差一两天。
    沈戾有些懊恼地揪下路边一朵花。
    早知道她还是很想夜归雪,想到忍不住要见面,她就该早几天来了。
    现在夜归雪已经离开了。
    她上前几步,隐约还能看到之前盘膝坐在这裏的夜归雪。
    夜归雪去哪裏了?
    红尘图之前她在望月楼。
    那时夜归雪是特意为她而来的。还她在四方宗地下空间刺她那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