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溪忽然冷笑出声。
    他们再示好,也掩盖不了买卖人口的事实。
    笑脸的背后,全都是算计!
    人贩子都该死。
    将她卖到这里的人,虐待她、强迫她的临村孙家人,买下她、三块二毛钱就想收买人心,让她贡献劳动力、生儿育女的王家人,一个也别想逃过!
    且等着。
    等她养好身体,就是清算之时。
    想着想着,楚砚溪的思绪突然转到陆哲那里。不知道陆哲见到春妮了没有,若是春妮救不下来,只怕她得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眼前闪过陆哲将橙色夹克铺在大石上让她坐下,担心她受凉受累的场景,楚砚溪心中微微一动。这个一直被她轻视的男人,似乎也有可取之处。至少,他尊重女性、尊重生命。
    对了,陆哲说过,他的母亲很像春妮,这代表他有个长期被家暴的母亲、一个充满危险因素的、不稳定的家庭。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有些软弱、冲动,也正常。
    或许,她对陆哲的态度可以温和些。
    无数想法在脑中盘旋,楚砚溪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
    窗外传来隐约的哭声,是女人的声音,压抑而绝望。不知道是谁家的媳妇又在挨打。在这个思想封建的山村里,这样的夜晚太多了。
    月光照在祠堂斑驳的墙壁上。
    杂物房里,春妮靠着墙坐着,手里还紧握着半张油饼。这是那个人给的,是这些天来第一份不带施舍、不带鄙夷的善意。
    大丫,二丫。她在心里默念女儿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她要活下去。
    为了她们,她得活下去。
    春妮把油饼小心地包好,藏在怀里,然后躺下,闭上了眼睛。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第23章 等待 清算的日子,不会太远
    天刚蒙蒙亮, 楚砚溪就醒了。
    小腹的坠痛感依旧存在,但比起前两日那种撕扯般的难受,已经缓和了许多。生化汤起了作用, 加上一夜安睡,她感觉体力恢复了些许。窗外传来王婆子轻微的鼾声, 王二柱睡在隔壁,整个土坯房还沉浸在黎明前的寂静里。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穿上那双不合脚却唯一的布鞋。今天需要更多活动, 促进瘀血排出,也需要观察这个家、这个村子的更多细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清晨略带寒意的空气涌了进来,让她精神一振。
    然而,门槛边一个突兀的红色塑料袋, 让她瞬间警惕起来。
    那是个崭新的、与这个贫穷土院格格不入的塑料袋, 叠得方方正正,安静地躺在门边的柴堆旁。不可能是王家人放的,他们不会用这种“时髦”东西,更不会如此小心地放置。
    楚砚溪抬眸看向院墙外。
    灰蒙蒙的晨雾笼罩着村庄,不见人影。
    她弯腰将塑料袋捡起,动作流畅自然。
    触手温热,一股食物香气袭入鼻腔, 隔着塑料袋摸了摸,里面有五个圆滚滚、硬邦邦的东西, 还有一小包方形物体和些许颗粒状的小玩意。
    她退回屋内,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轻轻打开。
    五个白煮蛋,蛋壳干净, 还带着些许余温,显然是早上刚煮好的。一包用粗糙黄纸包着的、颜色暗红的红糖,没有结块,闻着甜香无比,应该是刚买不久。还有十几颗用玻璃纸包着的奶糖,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微弱的光泽。
    楚砚溪愣住了。
    在这个食物匮乏到连玉米糊糊都要算计着喝的山村,这袋东西的价值不言而喻。鸡蛋是珍贵的蛋白质来源,红糖能补血活血,奶糖能快速补充能量。每一样,都是她此刻迫切需要的。
    是谁?
    答案几乎瞬间浮现——陆哲。
    只有他知道她的处境,只有他会有这份心思和能力弄到这些“稀罕物”。想到他昨天关切又愧疚的眼神,他欲言又止的担忧,楚砚溪很快就判断出这些东西是陆哲悄悄送来的。
    一股暖流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迅速流遍四肢百骸,连小腹的隐痛似乎都被这暖意驱散了几分。这种被人在暗处默默关心、雪中送炭的感觉,对她而言陌生又珍贵。
    自从父亲去世后,她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习惯了用坚冰包裹自己。可此刻,这袋简单的食物,却让她那平静的内心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楚砚溪深吸一口气,迅速将情绪收敛,飞快地剥开一个鸡蛋,三两口吃掉,蛋白嫩,蛋黄香,久违的满足感慰藉着亏空的身体。五个鸡蛋吃完,也不过花了两分钟,楚砚溪她又含了一颗奶糖在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来真实的能量感。
    王婆子屋里就传来咳嗽声和窸窣的起床动静,楚砚溪迅速将剩下的红糖和奶糖仔细包好,藏进炕席下一个不易察觉的缝隙里。
    刚藏好东西,就听到王婆子使唤人的声音:“春花!死哪去了?还不起来烧火!”
    王婆子沙哑的嗓音带着惯有的不耐。虽然昨天示好了一番,但王婆子骨子里对这个买来的媳妇并没有多少感情,一头牛的价钱,买的是劳动力和生育机器,可不是什么真情实意的好女儿。
    “来了。”楚砚溪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常。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刻意让行动看起来仍带着几分虚弱,这才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另一边,院墙外。
    一条窄巷的拐角处,陆哲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半个头。
    他看到楚砚溪打开门,发现了塑料袋,然后迅速而警惕地收回屋内。虽然没看到她打开袋子的表情,但陆哲敏锐地察觉到她苍白的脸颊仿佛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她的脚步虽然依旧轻缓,却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虚浮无力,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韧性。
    陆哲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攥的拳头微微松开。
    楚砚溪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这是好事,希望他送去的东西有用吧。
    他把身上的钱都给了楚砚溪,再想找老乡换吃的,只能用那块戴在原主腕上多年的上海牌手表。这个村实在是太穷了,每一口吃的都弥足珍贵,一块手表只换来五个鸡蛋、一袋红糖。至于奶糖,是他采风时常备之物,以此拉近和老乡们的距离。这次一口气都给了楚砚溪
    他正想悄悄离开,一只大手突然拍在他肩膀上。
    “陆哲,你在这儿鬼鬼祟祟看啥呢?”
    陆哲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叫出声,猛地回头,看到是李文书那张带着探究表情的脸,这才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李、李文书,是你啊……吓我一跳。”
    李文书眯着眼,看看远处王家院子,又看看一脸不自然的陆哲,压低了声音:“陆哲,不是我多嘴,你对二柱家这个新买来的媳妇,是不是关心过头了?昨天我就想问了,你老是打听她,现在又猫在这儿……”
    陆哲的心一沉,知道自己的行为惹人怀疑了。
    他定了定神,脸上换上一种严肃又愤慨的表情:“李文书,不瞒你说,我憎恨的就是这种买卖妇女的行为!这是犯法的!朗朗乾坤,怎么能允许把人当货物一样买卖?二柱家这个新媳妇,她是受害人。我想帮她,帮她摆脱这个火坑,回到她本该在的地方去。”
    他说得情真意切,这确实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之一。
    李文书的脸色却变得凝重起来,拉着陆哲又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确保周围没人,才语重心长地劝说。
    “陆哲,你有正义感,我佩服。但是,你得看清楚这是啥地方。这里可是石涧村,出了名的穷山村。你看看村里这些媳妇,十有八九都是从外面买来的,还有不少是换亲换来的。你帮春妮,那是因为她虽然拿起了刀,但人可能不是她杀的,族老和村长也得顾忌上面的法律,再加上还指望我们乡政府出钱修路,所以才给了我们几分薄面,愿意让警方介入。可你要是想帮着买来的媳妇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警告:“那你就是跟全村人作对!你动了这家媳妇,那家就会想,下一个是不是轮到他家?到时候,为了维护大家的‘利益’,全村人都会扑上来。你想想,你一个人,能对付得了整个村子吗?到时候,别说帮春花,恐怕连你自己和我都得搭进去!”
    一番话像冰水浇头,让陆哲瞬间清醒。他只想着救楚砚溪,却忽略了这背后盘根错节的集体利益。李文书说得对,在这个封闭的体系里,挑战一个惯例,就等于挑战整个体系的根基,必然会遭到最激烈的反扑。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被困在这里?”陆哲的声音有些干涩。
    “唉,这事得从长计议。”李文书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春妮的案子。等公安来了,把事情查清楚,或许能有个契机。但无论如何,千万别轻举妄动,更不能让人察觉你有拐走二柱家媳妇的心思!记住我的话!”
    李文书又叮嘱了几句,先行离开。陆哲独自站在清冷的巷子里,心情沉重。
    阳光渐渐驱散晨雾,照亮了这个贫穷却顽固的山村,也照出了横亘在他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帮助楚砚溪的道路,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艰难和危险。
    他抬头望向王家院落的方向,灶房已经升起袅袅炊烟。
    灶房里,楚砚溪已经生好了火,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王婆子走进来,习惯性地想挑刺,但看到灶台擦得干净,粥也熬得恰到好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瞥了楚砚溪一眼,忽然说:“脸色好像好了点?”
    楚砚溪添了根柴,语气平淡:“嗯,喝了药,感觉身上有点力气了。”
    “那就好。”王婆子难得没唱反调,自顾自地舀水洗漱,过了一会儿,像是无意间提起,“等会儿吃了饭,把院角那堆柴劈了。老二一个人忙不过来。”
    “好。”楚砚溪应下。劈柴是重活,王婆子这是在试探她的体力,也是在继续压榨她的劳力。
    她安静地搅动着粥锅,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陆哲送来的物资是及时雨,但坐吃山空不行,必须利用现有条件,尽快增强体质。鸡蛋要省着吃,红糖可以偶尔冲水。更重要的是,要设法获取更多信息,了解这个村子的布局、下山的路。
    王二柱揉着眼睛进来时,粥已经好了。楚砚溪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又给自己盛了小半碗。吃饭时,她状似无意地问:“二哥,咱村去乡上赶集,一般都怎么走?路好走吗?”
    王二柱吸溜着粥,含糊道:“就一条山路,翻过后面那座山,走得快也得大半天。不好走,下雨天根本出不去。”
    “哦。”楚砚溪点点头,心里记下。大半天山路,对现在的地来说还是挑战。而且只有一条路,目标太明显,偷偷离开难度很大。
    王婆子警惕地看了她一眼:“问这个干啥?”
    楚砚溪面色如常:“随便问问。想着等身子好了,跟二哥去集上看看,买点针线什么的。”
    王婆子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审视却没减少。
    吃完早饭,楚砚溪真的拿起墙角那把斧头去劈柴。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斧头都落在关键处。
    王二柱在一旁看着,嗫嚅着想拿下斧头让楚砚溪休息,可是转眼看看王婆子,又停了下来。
    王婆子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时不时抬眼瞅着,眼神有些复杂。
    阳光渐渐升高,院子里只有斧头劈开木头的沉闷声响。楚砚溪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也湿了一小片,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身体的疲惫感是真实的,但那种力量逐渐回归的感觉,让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斗志。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细弱怯懦的呼唤。
    “奶奶……二叔……”
    楚砚溪停下动作,循声望去。只见春妮的两个女儿,大丫牵着更小的二丫,像两只受惊的小鹌鹑,瑟缩在低矮的院门边。两个孩子小脸脏兮兮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正眼巴巴地望着院子里。
    王婆子一见,脸色瞬间沉下,抄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就冲了过去:“滚!两个赔钱货、讨命鬼!还敢来!看见你们就晦气!克死爹娘的扫把星,怎么不跟着你那杀千刀的娘一块去死!”骂声尖利刻薄,扫帚胡乱挥舞着,吓得两个孩子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
    楚砚溪只觉得一股怒火“腾”地冲上头顶,握着斧头的手关节捏得发白。同为女人,从女婴到为人妻、为人母,王婆子自己一生都在“重男轻女”的枷锁下挣扎,为何对同为女性的孙女竟能如此恶毒?
    什么时候,“赔钱货”这三个字才能从这些人的字典里消失?什么时候,男女平等的思想才能真正像阳光一样,穿透这重重山峦,照亮这愚昧闭塞的角落?
    楚砚溪强压下心头的翻涌,脑中飞快转动。不能硬碰硬,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挨饿。恰在此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灶房窗台上还放着早上没吃完的两张玉米饼,不由得计上心来。
    她手一松,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也顺势软软地靠在柴堆上,一手捂住小腹,眉头紧蹙,发出细弱的抽气声:“呃……”
    正准备继续驱赶孙女的王婆子和一旁有些无措的王二柱都被这动静吸引过来。
    “又咋了?”王婆子不耐烦地回头。
    楚砚溪气息微弱,脸色刻意显得更白,“劈柴太费力气,这一动,就扯着肚子了,呦呦,头有点晕……”
    她示弱地看向王二柱,“二哥,我歇会儿,缓缓劲再劈……”
    王婆子狐疑地打量她,但看她确实满头虚汗,不似作伪,便骂骂咧咧地又转向门口:“还不快滚!等着老娘请你们吃席啊!”
    楚砚溪趁王婆子注意力又被孩子引开,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对凑过来的王二柱说:“毕竟是大哥的骨血,真饿死在门口,传出去也不好听。你把灶房里放着的红薯拿两个,从院墙那边扔给她们,也给她们一点活路,好吗,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