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犹青叫上千山跟自己一起去散步消食,走着走着,冷不丁地这样问了一句。
    千山抿了抿唇,“我只是一个受过他恩惠的普通人。”
    犹青:“真的吗?我不信。”
    千山:“……”
    她倒没觉得这是挑衅,只是这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
    犹青又说,“你之前在路上说的那些,可都是灵泉基地普通人不可能知晓的秘辛。你总不会告诉我,都是你道听途说来的吧?”
    她句句都说在点子上,千山几乎抬不起头,“抱歉。”
    犹青却道,“只要你加入东方基地是出于自己的选择,而不是有人指使,就不用对我道歉。毕竟,为信任你的人保守秘密,本来就是应该的。”
    千山连忙表白,“我是真心想要加入咱们基地的!”
    明明从灵泉基地到东方基地,也没走出去多远,千山却有一种整个世界都敞亮了的感觉。
    那些以前觉得很困扰的事,现在虽然也还是没有找到解法,但她已经坚信它们都能被解决。
    就像此刻,虽然天是黑的,吹在她身上的风是冷的,但千山知道天早晚都会亮的,那光不仅能照亮前路,也能照亮她的心。
    她喜欢这种感觉。
    加入东方基地,虽然有各种各样的考量,但确实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现在也十分庆幸自己这样选了。
    “抱歉。”千山再次郑重地朝犹青道歉,但这次,她没有低头,而是直视着犹青的眼睛,“没有谁指使我。只是我既然看到了转机,就忍不住想再为那些到现在都还没有放弃的人争取一下。”
    “你说的是前任基地长留下的势力?”犹青问。
    灵泉基地的前任基地长有那样的号召力,当初拥护他的人一定很多。他去世不过十来年,就算继任者想要清理,灵泉基地的高层里也不可能一个他的人都没有留下。
    她会问这些,肯定早就猜到了,此刻千山听她这样问,也不觉得意外,点头道,“是的。”
    “所以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那些人的意思?”犹青又问。
    千山慢慢吐出一口气,“本来是我自己的意思,不过现在也是他们的意思了。”
    “嗯?”犹青有些意外。
    千山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封信,递过来,“这是交接的时候收到的。”
    犹青摆了摆手,没有接,“你直接说怎么回事就行了。”
    千山弯了弯唇,接受了这份体贴,将信收回口袋里,先在脑海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当时,前任基地长去世得太突然了,那些追随他的人大受打击,再加上精力都放在了他的身后事上,不免忽视了基地这边的事务。”
    等大家从悲痛之中强打起精神,想要收拾残局的时候,却发现局面早就已经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前任基地长再有人望,也总会有人反对他。
    这和他的施政理念、品行道德以及人格魅力无关,因为利益受损的人自然会成为集体中的反对派,除非他们一盘散沙到根本没法组织起像样的团体。
    在当时那样的情境下,这些反对派的处境其实是很糟糕的,根本争夺不到任何话语权,但也正因此,他们的组织十分牢固紧密。
    抓住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大肆许诺,拉拢了一大批人,成功掌控了基地的话语权。
    然后自然就是封功许愿、排除异己。
    用这种方式上位的人,自然也只会考虑继续用相同的方式稳固自身的利益。
    基地只能排在利益后面,或者说,基地只是他们维系自身利益的工具。
    所以严秋说他们尽职尽责,千山才会忍不住出言嘲讽。
    总之,意识到大势已去,那些原本簇拥在前任基地长身侧的人,有的选择死扛到底,现在已经彻底消失了,也有的选择靠近这个掌权的新团体,虽然不可能受重用,但至少不用被清算,还有的人沉寂了下去,成了灵泉基地的边缘人。
    “敛翼待时。”犹青说。
    千山苦笑,“您过誉了,其实就是豁不出去拼命,又还有一点底线……但我想,如果您需要有人来做事,比起灵泉基地现在的高层,或许这些人会更好用。”
    犹青不置可否,“说说他们的情况吧。”
    千山简单介绍了一下,犹青越听越诧异,忍不住道,“坚守教育阵地,真是个明智的选择。”
    小孩子的心思纯粹,没那么多的利益纠葛,谁对他们用心,他们就喜欢谁、亲近谁,就算掌权派想派人来搞破坏,也很难有成效。
    而这些孩子,将来长大后都会进入基地的各行各业,成为中坚力量。
    千山不正是其中之一吗?
    “其实一开始,这倒也不是刻意的选择。”千山说,“只是因为平安老师是管教育的,大部分人被她庇护或提拔,也只能留在教育行业,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
    “平安老师?”
    “她是前任基地长的妻子,也是我的老师。”
    平安老师主张让每个孩子都能获得学习机会,挖掘自己的兴趣爱好,然后再深入研究。所以她虽然肩负着大量的管理工作,但仍旧坚持留在教学一线,带出了很多学生。
    这样的身份和人望,让掌权派不敢随意清算她,又考虑到她一个女人,干的又是带孩子的工作,就算想造反也没条件,干脆留下她做个吉祥物。
    之后再清算前任基地长的拥护者时,若是有人试图掀起舆论,他们就将她推出来。
    平安老师默默忍受了这一切,只是利用自己的身份庇护了一些人,大家一起抱团取暖。
    那时,他们或许并没有什么敛翼待时的想法,只是为了活下去。
    但既然活下来了,也就想做点什么。
    犹青听完,思索片刻,道,“我想见她一面。”
    “好,那我现在就让人把消息送回去,”千山满脸欣喜。
    虽然她已经不是灵泉基地的人,但还是盼着灵泉基地好,如果因为那些掌权者而让灵泉基地被犹青讨厌,错过发展时机,那就x太可惜了。
    何况这还能帮到平安老师。
    所以她顿了顿,又改口道,“不,我亲自去。”
    “不用那么麻烦。”犹青说。
    ……
    千山没想到犹青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确实不用那么麻烦,派人来回地送信,因为她在跟阳山基地和红河基地的人商量新项目的合作时表示,这件事肯定绕不过灵泉基地,不过现在的负责人她不是很放心,然后直接指名道姓,要求平安老师来做灵泉基地的代表。
    然后千山就在新场镇见到了带队前来的平安老师。
    这一瞬间,她心底的激动,不仅是因为故人重逢,更是因为犹青这种堂皇正气的行事风格。
    跟泥潭一样黏黏糊糊的灵泉基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太爽快了!
    这就是千山一直想要的。
    合作谈得非常顺利,因为灵泉基地是东道主,矿山所在的地按理说也是属于他们的,所以三方分别抽出了一成,分配方式就变成了3322,但实际上平安肯定是站在犹青这边的,所以她在这个项目上会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阳山基地和红河基地都知道这是为什么,毕竟肥料关系到粮食的产量,也就关系到每个人的生活质量。
    那是能养活无数人的功德,是足以万家生佛的政绩,犹青自然不会放开。
    本来还能在执行中稍微限制一下,但平安老师的出现,让这个计划也落了空。
    但他们也没有办法。
    听起来似乎可以拒绝参与项目、拒绝提供任何资源,卡住犹青的脖子,但那也只是听起来而已。
    不管阳山基地还是红河基地,其实都是很多个基地的联合体,而这种联合本身是不具备强统治力的,大部分基地都是自治的状态。
    他们要是敢拒绝犹青这个项目,等消息传出去,下面的大小基地就该偷偷派人去联络犹青了。
    虽然阳山基地和红河基地作为上级,占有了最多的资源,但是大家凑一凑,给犹青凑出一套设备还是没问题的。
    到时候可就没阳山基地和红河基地什么事了。
    作为上级基地,想要始终保持强势,就必须要掌控更多的资源,这个项目他们必须要参与,获得肥料的分配权。
    哪怕只有两成。
    所以就算犹青直接把手伸进了灵泉基地,红河基地也没有说什么。
    犹青只是让平安负责矿山的项目,并没有直接将她推上基地长的位置,就是把博弈空间留给灵泉基地自己的意思,那红河基地唯一的选择,就是支持现任的基地长,去跟千山打擂台。
    但这样一来,肯定会引来犹青的反感,下个项目还怎么谈?
    至于最终如何取舍,那就是红河基地要纠结的事了。
    犹青这会儿正在跟平安说话,“设备得等材料到位之后再生产,安装调试也需要一段时间。不过这段时间,你们也不能闲着,得组织人手过来培训,学习怎么操控机器、了解整个生产流程。”
    “矿山有多危险你是知道的,如果不按照条例来,出了事是真的会死人的!”
    “我明白。”平安的语气和表情并不激动,但这句答复的分量却是一样的沉重——她可能是世界上最清楚矿山会如何杀人的人了。
    顿了顿,她又说,“至于培训学习的人,我已经带来了。”
    果然聪明细心又有魄力,犹青点头,“那明天就可以开始。”
    然后又叫来千山。
    新场镇的人是越来越多了,而且可以预见,以后只会更多,总是分散安置到基地、部落里也不太合适,所以犹青考虑之后,决定造一些移动板房来应急。
    反正现在天气暖和起来了,不用太考虑保暖的问题,一般的风雨也能应付得过去。
    材料已经由系统操控机器生产出来了,犹青让千山开车去运过来,然后组织人手安装,争取今晚就能住上。
    ……
    会议室外,严秋看向长缨,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就见对方已经头也不回地转身上了楼。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只能表情沉重地走出了小楼。
    犹青的野心若是膨胀起来,首先受损的就是阳山基地和红河基地。
    毕竟如果下面的大小基地都因为肥料而主动靠近东方基地,那以后还会再听他们的吗?或者说,如果哪天他们和犹青产生了矛盾,其他人会怎么选?
    按理说,现在阳山基地和红河基地应该凑在一起商量一下,该怎么联合起来对她进行限制。
    但是……
    严秋早就发现,长缨其实是更倾向于犹青这一边的。
    但她既然在这里,阳山基地就没法再换个人来,就像犹青点名要平安负责矿山,他们也没法反对一样。
    所以联合是不存在的,严秋只能独自思考接下来的应对。